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外垅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外垅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外垅坞有个人叫陈三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陈三顺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陈三顺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陈三顺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扁担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外垅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陈三顺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外垅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外垅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外垅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