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铁炉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铁炉坊的事。徐栓柱一个人过活,敲着梆子报时,一夜走六趟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徐栓柱门口不走。徐栓柱二话没说,让他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徐栓柱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徐栓柱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,徐栓柱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徐栓柱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徐栓柱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铁炉坊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铁炉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