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在苍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苍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苍山的老账本里记着顾水生的名字。他是个打柴的少年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顾水生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顾水生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墨锭被他压在箱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苍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顾水生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顾水生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苍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苍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苍山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苍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苍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