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虎跑湾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虎跑湾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孙举子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虎跑湾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孙举子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孙举子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腰带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孙举子送他到虎跑湾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次日孙举子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孙举子老了，才从别人嘴里听说，那年路过这一方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，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虎跑湾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