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上洋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上洋潭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附近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上洋潭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酒葫芦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邪疫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酒葫芦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上洋潭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上洋潭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上洋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