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七里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七里坊的老一辈都记得顾德厚。他认得山里每一处水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顾德厚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顾德厚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顾德厚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顾德厚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七里坊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顾德厚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七里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七里坊一带走一圈。
七里坊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七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