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七里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七里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七里岭有个人叫顾玉簪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顾玉簪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斗笠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顾玉簪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斗笠被她压在箱底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七里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顾玉簪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顾玉簪把箱子翻开,斗笠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七里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七里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七里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七里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