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讲,藕池塘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刀笔师爷身上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藕池塘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灯笼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灯笼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藕池塘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藕池塘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藕池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藕池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