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乌镇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乌镇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乌镇有个人叫张秀才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张秀才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张秀才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张秀才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纸伞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张秀才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乌镇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乌镇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乌镇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乌镇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乌镇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