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三家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三家潭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三家潭从前有个程银环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程银环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程银环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纺车被她压在箱底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三家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程银环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程银环把箱子翻开，纺车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三家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三家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三家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三家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