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芦花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石金凤住在芦花湾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芦花湾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石金凤的门讨一碗水喝。石金凤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荷包解下来送她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石金凤送她到芦花湾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石金凤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石金凤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石金凤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芦花湾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芦花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芦花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