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磨坊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磨坊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磨坊渡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林相公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林相公门口不走。林相公二话没说,让他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林相公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林相公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林相公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附近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磨坊渡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磨坊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磨坊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