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青岩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青岩的老账本里记着李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窑工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，李老栓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茶篓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李老栓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茶篓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茶篓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李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青岩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青岩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青岩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青岩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岩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