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染坊寨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染坊寨的老账本里记着梁金凤的名字。她是个豆腐坊的女儿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梁金凤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梁金凤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梁金凤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染坊寨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梁金凤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最后一次去此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染坊寨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染坊寨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