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老樟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老樟潭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樟潭从前有个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老樟潭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老樟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腰带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老樟潭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老樟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老樟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老樟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