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老樟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有个刀笔师爷在老樟塘横行了半辈子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方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老樟塘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老樟塘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老樟塘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抱着腰带跑到老樟塘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老樟塘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老樟塘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老樟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老樟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