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华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刘婆婆住在华山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那天傍晚，刘婆婆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刘婆婆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刘婆婆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刘婆婆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刘婆婆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，华山闹了一场大旱。刘婆婆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华山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华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