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里仁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德厚在里仁坞算是个能干人,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黄德厚把里仁坞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黄德厚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黄德厚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黄德厚最后把蚕种埋在了里仁坞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里仁坞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里仁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里仁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里仁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