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槐花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槐花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槐花坞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槐花坞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槐花坞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扁担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槐花坞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槐花坞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槐花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槐花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