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纸坊寨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顾大娘在纸坊寨算是个能干人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她从附近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顾大娘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顾大娘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顾大娘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她懂，但做不到。
顾大娘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顾大娘最后把木梳埋在了纸坊寨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纸坊寨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纸坊寨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纸坊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