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芦花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芦花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守义是附近出了名的勤快人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丁守义在集市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丁守义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芦花坳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芦花坳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芦花坳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芦花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芦花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