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洋淀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丁老者住在白洋淀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块料剖成两半都不肯浪费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白洋淀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丁老者的门讨一碗水喝。丁老者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瓦罐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丁老者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丁老者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过了很多年，丁老者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丁老者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白洋淀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洋淀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洋淀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，考的从来不是本事，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