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寨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大坵寨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大坵寨的老账本里记着贺来喜的名字。他是个农夫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,贺来喜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单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大坵寨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贺来喜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贺来喜把箱子翻开,单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大坵寨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大坵寨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坵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