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竹里坪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竹里坪从前有个戴翠莲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戴翠莲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纺车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戴翠莲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戴翠莲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竹里坪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戴翠莲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戴翠莲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竹里坪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戴翠莲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竹里坪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竹里坪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