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打谷坞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打谷坞的事。顾玉兰一个人过活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那天傍晚,顾玉兰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顾玉兰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顾玉兰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顾玉兰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顾玉兰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打谷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