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黄泥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冬梅是黄泥岭人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蔡冬梅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蚕种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蔡冬梅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蚕种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黄泥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蔡冬梅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蔡冬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黄泥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黄泥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