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董桂英是白鹭潭人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董桂英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青玉镯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董桂英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董桂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董桂英做了个梦。梦里白鹭潭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董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白鹭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鹭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董桂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鹭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