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坊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武德厚在白鹭坊算是个能干人,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武德厚把白鹭坊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武德厚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武德厚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武德厚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白鹭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白鹭坊一带走一圈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白鹭坊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白鹭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