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峨眉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峨眉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峨眉山从前有个何奶奶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何奶奶路过附近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蒲扇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何奶奶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扇被她压在箱底，扇一下退半步，扇三下退三尺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峨眉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何奶奶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何奶奶把箱子翻开，蒲扇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峨眉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峨眉山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峨眉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峨眉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