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云雾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罗有福是云雾沟土生土长的人,靠抄书郎这副手艺吃饭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一天清早,罗有福出门时撞见月老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罗有福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罗有福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劣绅赵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他带着人堵在罗有福家门口,要罗有福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月光底下多出个白眉老人,手里牵着根看不见的线。劣绅赵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罗有福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纺车,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罗有福立个牌坊,罗有福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云雾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纺车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罗有福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云雾沟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,云雾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