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汉江有个潘老汉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潘老汉把木梳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潘老汉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汉江发大水,路断了。潘老汉在汉江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潘老汉把木梳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潘老汉把两只木梳合在一起埋在汉江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汉江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汉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