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，南面是农地，山梁就是界线。这地方在阴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袁栓柱是阴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芽一叶，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舞。他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袁栓柱在阴山一带碰见山魈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袁栓柱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袁栓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赵财主听说袁栓柱家的地格外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袁栓柱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赵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赵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山魈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阴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袁栓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阴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阴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