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西湖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断桥不断，风过时柳丝扫在水面上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程奶奶在西湖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西湖一带的一处水渠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程奶奶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，程奶奶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，她没解释。
卫三爷来找过她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提出只要她点头，好处少不了她的。程奶奶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西湖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西湖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西湖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西湖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