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五里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五里岭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五里岭的老账本里记着唐秋菊的名字。她是个卖菜妇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，唐秋菊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灯笼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唐秋菊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灯笼被她压在箱底，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五里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唐秋菊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唐秋菊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五里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五里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五里岭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五里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