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，弯弯都有名字。在六盘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六盘山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六盘山的罗银环。她是个浣衣妇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六盘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罗银环却在六盘山一带碰见井底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罗银环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县太爷看上了罗银环家那几亩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罗银环病还没好，井底蟾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第二天县太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六盘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井底蟾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六盘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六盘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六盘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六盘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