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，人少，野物多，进山的人都结伴。在无量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无量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无量山。那时候张月娘还年轻，手上全是划口子，村里人都说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张月娘在屋檐下发现灵鹊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张月娘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张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张月娘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张月娘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后来张月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无量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灵鹊留的。
无量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无量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无量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