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云雾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云雾铺的魏老倌。他见了官不肯行大礼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，兄弟俩在云雾铺口走散了。魏老倌手里只剩下半只荷包，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人贩子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魏老倌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魏老倌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魏老倌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云雾铺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云雾铺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云雾铺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云雾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