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瓦窑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瓦窑寨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瓦窑寨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吕生员就住在这里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瓦窑寨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吕生员却在瓦窑寨一带碰见义犬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吕生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老巫祝听说吕生员家的地格外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吕生员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吕生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瓦窑寨人说,这是义犬教他的。瓦窑寨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义犬,别动手。
瓦窑寨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瓦窑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瓦窑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