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望江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望江坞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董阿公是望江坞人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董阿公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灯笼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董阿公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灯笼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望江坞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董阿公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董阿公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望江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董阿公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望江坞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望江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望江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