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虎跑泉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虎跑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韩桂英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虎跑泉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韩桂英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韩桂英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后来韩桂英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韩桂英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韩桂英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虎跑泉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虎跑泉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