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三家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三家畈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三家畈的许老者。他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许老者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蚕种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许老者把蚕种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许老者连蚕种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三家畈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许老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许老者把两只蚕种合在一起埋在三家畈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三家畈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三家畈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