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里仁渡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渡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里仁渡。那时候王秀云还年轻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村里人都说她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,王秀云在屋檐下发现石童子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王秀云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王秀云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赵三爷盯上了王秀云家那点好东西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,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,把赵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王秀云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里仁渡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王秀云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里仁渡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石童子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