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，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秦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秦岭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秦岭。那时候董秀才还年轻，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村里人都说他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董秀才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义犬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董秀才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董秀才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他带着人堵在董秀才家门口，要董秀才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董秀才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秦岭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义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董秀才的坟就在秦岭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秦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秦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