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,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千岛湖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千岛湖的老辈人常提起冯阿婆。她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冯阿婆在千岛湖一带碰见鹤仙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冯阿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冯阿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千岛湖遭了灾,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冯阿婆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冯阿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千岛湖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鹤仙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千岛湖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千岛湖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千岛湖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千岛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