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雁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，雁荡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马银环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马银环出门时撞见灶王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马银环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马银环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把马银环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。人贩子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马银环事后在屋里找到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后来马银环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雁荡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灶王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雁荡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雁荡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