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冷水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冷水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冷水坪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吕大山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吕大山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山灵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吕大山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吕大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冯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他带着人堵在吕大山家门口,要吕大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,风里像有人在说话,把冯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吕大山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冷水坪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冷水坪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山灵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吕大山的坟就在冷水坪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冷水坪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冷水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冷水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