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,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衡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衡山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衡山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罗立冬就住在这里,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衡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罗立冬却在衡山一带碰见河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衡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罗立冬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人贩子听说罗立冬家的地格外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河神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衡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河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衡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罗立冬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衡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