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芦花村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芦花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芦花村的叶婆婆。她是个豆腐坊的女儿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叶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织女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叶婆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芦花村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叶婆婆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芦花村遭了灾，孙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叶婆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织女把孙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芦花村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芦花村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织女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芦花村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芦花村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芦花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