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虎跑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湾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虎跑湾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赵老栓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一天清早,赵老栓出门时撞见织女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赵老栓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赵老栓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把赵老栓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,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赵老栓事后在屋里找到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官府后来想给赵老栓立个牌坊,赵老栓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虎跑湾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荷包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赵老栓一次也没用过。
虎跑湾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虎跑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