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洞庭湖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洞庭湖的胡立冬。他是个挑担货郎，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洞庭湖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胡立冬却在洞庭湖一带碰见老树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胡立冬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赌坊老板看上了胡立冬家那几亩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里的老槐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慢慢传出话来。赌坊老板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胡立冬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洞庭湖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老树精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洞庭湖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洞庭湖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洞庭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洞庭湖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